10月5日晚的大连梭鱼湾足球场，63259名观众把看台染成了蓝色的海洋。

这里是大连队的主场。比赛第68分钟，长春队25号球员霍陆通一脚远射打破僵局。终场哨响，比分定格在1比0，客场作战的长春队捧起了首届“东北超”冠军奖杯。

按照惯例，客队主教练该走向主队替补席握手致意。但长春队主帅贾文鹏和大连队主帅王锁龙，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，双腿站定，直接给了彼此一个结实的拥抱。没有礼节性的寒暄，两个相识四十多年的发小，一个赢下了冠军，一个在主场折戟，就这么抱在一起。

这个画面，大概比冠军奖杯本身更能解释贾文鹏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贾文鹏出生在大连，11岁那年北上沈阳，加盟原沈阳部队足球队梯队。训练基地在北陵大街辽宁中医对面，球场是土场。他从1989年一直待到1994年，整整五年，接受的是军事化严格管理和训练。

那五年里，他所在的沈部梯队和后来威震中国足坛的“辽小虎”——肇俊哲、李金羽、张玉宁那批人——是同一年龄段。“辽小虎”主教练张引和沈部主教练张义明私交甚好，两队经常打教学赛。贾文鹏回忆那段日子说得很实在：沈部梯队更注重脚下技术和整体配合，而“辽小虎”的大部分队员从七八岁开始就在一起训练，整体配合出众，作风硬朗、冲击力十足。“两队的多年交锋中，我们是胜少负多”。

1994年沈阳部队足球队解散，贾文鹏和队友们去了八一队。他在八一逐渐成为球队队长，甲A时代和王锁龙并肩作战。2003年底八一队解散，他2004年初加盟上海申花，次年以240万元转会重庆力帆，2007年又去了广州医药。2008年赛季结束后退役，出任大连实德队助理教练。

从球员到教练，贾文鹏的路走得不急不缓。2017年执教沈阳东进，随后进入中国国青队教练组。2018至2020年，他作为教练组成员与贾秀全一同执教中国女足。2026年1月，他接过了首届“东北超”长春队主教练的教鞭。

一个大连人，带着长春队，回到大连，赢了。

这支长春队，不是一支传统意义上的“球队”。它以2007年龄段的亚泰梯队为班底，同时向社会敞开大门——外卖员、出租车司机、短道速滑名将孙龙、网红“雪饼猴”王庆峰都进来了。38岁的出租车司机张亮亮每天出车十几个小时，收车后换上球衣往球场赶；外卖骑手刘芝男每晚8点下班后直奔训练场。球队平均年龄21.7岁，主教练贾文鹏给这支青年军定的赛季目标却只是“争取前四”。

他公开表达的执教理念是“快乐足球”，但从不掩饰对胜利的渴望。组队之初他就放过狠话：“不管从球员能力还是教练水平，我可以不客气地说，我们就是最好的！”

“快乐足球”在他的手里，有一套很具体的操作原则。“我会尽量在球队局面比较有利的时候让社会球员上场。”他解释说，足球的快乐需要一定的比赛进程来承载，“如果比分落后，那个时候换他们上去，一方面对他们不太公平，另一方面球迷看着也着急。”

常规赛主场对阵大连，“雪饼猴”王庆峰身披99号球衣首发登场，4分多钟后被换下，主场球迷的助威声已经响彻奥体中心。贾文鹏没有把这当作噱头。在他眼里，让社会球员在真刀真枪的比赛中登台亮相，正是这支队伍区别于职业队的地方。

但快乐归快乐，该硬的时候，这支年轻的队伍一点也不软。

常规赛七轮打完，长春队3胜4平0负，积13分排在积分榜第二，一场没输。但谁都看得出来，一支以十七八岁少年为主力的球队，进攻终结效率还不稳定。常规赛前两轮连着打平，赛季初这支青年军的经验短板暴露得相当明显。

半决赛首回合，长春客场0比1输给沈阳。回到主场，面前只有一条路：90分钟内必须赢，还得再踢点球。赛前，名将杜震宇火线加盟教练组，这位曾经的长春亚泰“队魂”出现在训练场上，针对首回合浪费的机会，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帮年轻球员抠临门一脚。

主教练贾文鹏在赛前说得很直白：“第一回合我们确实没有踢好，希望球迷周六还到现场为球队加油，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把这场关键的胜利献给球迷。”

9月19日的长春奥体中心，31688名球迷坐满了看台。上半场开场两分多钟，长春队闪电战率先破门，最终1比0拿下比赛，将总比分扳平。点球大战中，长春队以3比0击败对手，锁定了决赛名额。

赛后，队员们在更衣室里相拥喊出了一句口号：“计划没变，准备夺冠。”

从半决赛的绝境翻盘，到决赛夜6万人呐喊中的从容应对，这群平均年龄21.7岁的年轻人，真把那句口号踢成了现实。

决赛的对手大连队，底蕴深厚，坐拥主场。贾文鹏嘴上说“单场决胜的决赛充满变数”，手底下安排的却是最稳的战术。备战期间，他把球队按功能分组：进攻组反复打磨传接配合和进攻套路，防守组专注卡位、拼抢与对抗，门将团队专项开展扑救反应训练。

整场比赛，面对大连队的猛烈攻势，长春队的防线始终没有松动。主力门将刘震毅因国征战缺席，临危受命的替补门将丁乙轩屡次做出精彩扑救，帮助长春队将领先优势保持到了最后。霍陆通第68分钟的进球，是耐心等待出来的机会。

夺冠后，贾文鹏说了一句话：“能够夺得冠军，今天球队的运气比较好。”语气平静。但他紧接着说：“五个月来，长春队的青年球员一点点成长，到现在一点点发挥出自己的水平，也使得他们一点点过渡，达到职业队、国家队的水平。”

这句话里藏着贾文鹏真正在意的事情。

他不止一次说过，这些孩子的目标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城市联赛，“职业联赛才是他们最向往的方向”。他举例说，去年泰州队有多名队员参加苏超，通过一年的表现，今年已经进入了一线队，发挥得也不错。“所以城市联赛对他们这个年龄非常重要。可能通过一两年的高强度比赛，一线队的教练或者领导看到他们的提高，就有可能给他们进入职业队的机会。”

首届“东北超”的意义，在贾文鹏看来远不止于一座奖杯。这项赛事共有8支城市代表队、390名来自各行各业的非职业球员参赛，34场对决。几乎场场爆满，数万球迷观赛的火爆氛围，堪比国内职业顶级赛事。贾文鹏说，这是以往青少年足球赛事无法比拟的。以往青少年赛事关注度低、赛场冷清，球员缺乏大赛历练机会，心态与抗压能力难以提升。而在“东北超”的万人瞩目下稳定发挥，这种经历对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意味着什么，不言自明。

一个48岁的教练，从大连出发，在沈阳练球，去八一当队长，辗转申花、力帆、广药，退役后带过女足、带过国青，最后带着一支以青年球员为班底的杂牌军，回到大连，在6万人面前拿了一个冠军。

赛后，他把大连队主帅王锁龙抱在怀里。四十多年前，两个男孩在大连东北路小学一起踢球，长大后一起效力八一队，成长轨迹几乎平行了四十年。如今，一个赢了，一个输了，但拥抱里没有输赢。

“成绩固然重要，但更希望让长春市民看到一支有拼劲、有朝气的队伍。能为这座城市带来胜利和快乐，是我们真正想做到的事情。”

这是贾文鹏的“快乐足球”。不是说不在乎输赢，而是他清楚，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——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在几万人面前，学会了怎么赢，也学会了怎么在绝境里不低头。

梭鱼湾的灯光熄了，63259人散场。但贾文鹏说，这个平台让青年球员看到了更高远的天空。天空在他们头顶，路在他们脚下。